有一種買家買了就不賣:歐洲的「永久持有型」集團

簡答:歐洲有一整類上市集團,商業模式就是「買下沒有接班人的中小企業,然後永遠持有」。瑞典的 Lifco 官方說法是「我們基本上從不賣掉任何一家公司」;Indutrade 的政策白紙黑字寫著「一旦收購,不再轉賣」。他們買的公司小到只有 8 個人、年營收 380 萬歐元。台灣目前還沒有這種買方生態——這是我們跟歐洲最大的差距。

台灣老闆對「買方」的想像大致只有兩種:同業的老闆,或是「投資人」。前者可能是競爭對手,後者聽起來像是要來拆你的公司。

歐洲有第三種,而且規模大到你會意外。

瑞典的 Lifco:275 家公司,基本上從不賣

Lifco AB 是瑞典的上市公司。截至 2025 年底:旗下 275 家營運公司、橫跨 37 個國家、年營收 283 億瑞典克朗、EBITA 利潤率 22.4%。

它的商業模式不是併購後整合,而是買下來讓它繼續當自己。官方說法:

「我們的事業維持獨立,決策由在地管理層做出。」 「Lifco 為中小型企業提供一個安全的避風港。」

它買的公司有多小?

Karl Kaps GmbH(德國):1946 年創立,做手術與牙科顯微鏡,傳到第三代。2024 年淨銷售約 1,010 萬歐元、員工 33 名。 2026 年 1 月 23 日,Lifco 買下 100%。第三代總經理 Holger Kaps 的自述很誠實:「在這樣艱難的時代領導一家超過 75 年傳統的家族企業,本身當然始終是一項挑戰。」——33 個人的公司要獨自扛下歐盟醫材法規與國際銷售,壓力可想而知。

Kögel Filter(德國):做化工與製藥用的製程過濾與冷凍乾燥,擁有自有產線與 ISO7 潔淨室。2023 會計年度營收 380 萬歐元、員工 8 名。 2024 年 11 月,Lifco 取得多數股權,創辦人 Jürgen Kögel 續任。

八個人。三百八十萬歐元。有一家瑞典上市公司專程來買。

Indutrade:政策寫死「不再轉賣」

同樣來自瑞典的 Indutrade AB,收購紀錄可以回溯到 1981 年。它的官方收購政策裡有這麼一句:

「Indutrade 是長期所有人,公司一旦被收購,就不會再被轉賣。」

它同時明說偏好什麼樣的標的:「共享的價值觀,以及一個在收購後仍願意留下來的管理團隊。」

案例:Tradinco Instruments(荷蘭 Zoetermeer),1963 年創立的工業校正與感測器公司,年營收約 700 萬歐元、員工 33 名,2018 年 1 月加入 Indutrade,總經理 Richard Derksen 留任。

(誠實揭露:荷蘭媒體的報導未指明 Tradinco 是家族企業,也未說明賣方動機。這個案例在本文的作用是說明這類集團的收購機制,不是接班案例本身。)

德國的 INDUS 與 GESCO:上市公司,專做接班

INDUS Holding AG(德國 SDAX 上市)在自家給賣方看的網頁上,主打的字眼是「長期視角」與「永久」。它的結構有個台灣很少見的設計:

PRO VIDEO(柏林,專業廣播與會議技術,年營收約 2,400 萬歐元、約 40 名專業人員),2025 年 12 月由 INDUS 收購——但只買 80%,創辦人 Randolf Klann 保留 20%。

這叫「共同前行」:老闆拿到七、八成的現金落袋,同時保留兩成繼續參與公司的成長。這比「全賣」和「不賣」之間多了一個選項。

INDUS 對子公司的政策也值得記下來:利潤主要留在子公司自我發展。旗下一家子公司的前總經理是這樣說的:「身為 INDUS 的參股企業,我們的利潤絕大部分可以用在自己的持續發展上。」

GESCO AG(德國伍珀塔爾,上市)乾脆把自己定位成「中堅企業接班的專家」——長期持有,不做退出。

案例:Pickhardt & Gerlach(PGW),德國 Sauerland 的帶鋼精整加工廠。老闆 Michael F. Hekhorn 本人 1990 年是靠管理層買入(MBI)接下這家當時陷入困境的公司,完成重整、加大投資、推動自動化——他自己就是一位外部接班人。2016 年底他 69 歲要退休,家族的優先順序不是賣價最大化:

「對我和我的家人來說,公司能有保障地繼續經營是第一優先。」

交易後 2017 年由具備 30 年產業經驗的 Rainer Theile 出任總經理,營運策略沒有轉向。GESCO 併購負責人的評語:「PGW 跟我們簡直是教科書等級地契合。」

一個顛覆直覺的數字

瑞士聯邦經濟事務秘書處的中小企業入口網站(KMU-Portal)有一組對照數字,值得台灣老闆看兩遍:

被收購的企業,五年存活率 95%;新創企業,五年存活率只有 50%。

同一份資料還指出:瑞士近三分之一的中小企業消失,是因為找不到接手的人;2024 年有 101,427 家瑞士企業正在尋找接班人。

「被買下」在歐洲的統計裡,不是失敗的委婉說法,是存活率最高的那條路。

台灣的缺口在哪裡

歐洲的接班之所以能運轉,靠的不只是老闆的意願,是一整層機構化的買方:瑞典有 Lifco、Indutrade、Addtech、Lagercrantz、Volati;德國有 INDUS、GESCO,還有 Alveus、FORUM Family Office、HGDF 這類家族控股平台(其中 Alveus 宣稱自成立以來沒有轉賣過任何一家收購的公司)。

這代表:在歐洲,一家 8 個人的公司也有專業買家。在台灣,同樣的公司老闆通常連可以問誰都不知道。

德國一位 M&A 從業者 Heiner Stinner 的觀察,對台灣特別適用:

「許多本來可行的接班方案,失敗的原因不是經濟邏輯不通,而是融資。」

他也指出,EBIT 在 50 萬到 500 萬歐元之間的公司接班難度最高——太依賴創辦人,對大型投資人來說又太小。這個區間換算成台幣,大概就是稅前獲利一千七百萬到一億七千萬的公司:台灣絕大多數的隱形冠軍,都落在這個帶裡。

對台灣老闆的實際意義

一、「買了就不賣」的買家是存在的,只是台灣還沒長出來。 但台灣有大量已完成二代接班、正在找成長路徑的中型集團——他們的行為模式其實很接近 INDUS 與 GESCO,只是還沒有把自己定位成「接班平台」。

二、80/20 這種結構值得記住。 不是只有「全部賣掉」和「完全不賣」兩個選項。保留一到三成股權,既落袋為安,又保留上檔。

三、你要問買方的第一個問題,是「你打算持有多久」。 這個問題的答案,決定了交易後三年你的公司會變成什麼樣子——下一篇的兩個對照案例會把這件事講到底。

想知道台灣現實中會出現哪些類型的買家,看誰會買你的公司;還在猶豫要不要走這條路,看沒人接班時的四條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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資料來源:Lifco AB 官方收購公告與 2025 年年終報告、Indutrade AB 官方收購政策頁、INDUS Holding AG 官方新聞稿與賣方專頁、Unternehmeredition(PGW 案例)、Vraag en Aanbod(Tradinco)、瑞士聯邦 KMU-Portal「KMU in Zahlen: Nachfolgeregelungen」、Markt und Mittelstand(2026 年 7 月,Heiner Stinner 訪談)、Ostreum 家族控股整理。部分收購案的公告僅載策略理由,未明示賣方是否因無接班人而出售;本文已於個別案例中註明。多數交易金額未公開。